《老子》:君王南面之术

作者:老金 发布时间:03月12日,2006年 分类:墨迹未干

 

 

      内容摘要:老子在对天道的领悟中建立了他的自然哲学,并以之论证人事,从而转化为实用的政治哲学。其核心是“君王南面之术”。包括处尊保位之法和治国之术两大内容。以贱得贵、以卑处尊、以退为进是人主独尊之法;以安民为上,无为而治、愚智强身、损赋减税、去刑止杀、反对战争是他的治国安民之术。老子的哲学是一种辨证的哲学,其治国之术既有历史的进步意义,又有时代的局限性。

      关 键 词:老子哲学   独尊之法   治国之术   进步性与局限性

      作者简介:金荣权(1964-),男,河南省商城县人,文学硕士。现为信阳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的教学与研究工作。邮编:464000

 

      老子,中国古代第一位充满辨证思维的哲学家,从天道玄微中悟出了虚躁刚柔之性,从自然变化中看到了祸福存亡之机。由是著作《老子》(《道德经》)一书,传于后世,其思想对战国诸子、后世哲学乃至于两千多年的中国传统文化心理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眼光看到了不同的内涵:治国者目之为牧民之术,归隐者视之为修身保命之道,进取者斥之为消积避世之论,愤世者则看到了高洁之志、狂狷之态。老子将天道自然与人事结合起来,以天道观人事,他的无为正是为了有为,处卑是为了独尊,大愚是为了大智,隐退是为了全身,外物是为了贵生。总观《老子》81章,关于“道”论及其哲学观点的13章,有关治国的34章,有关君王处尊保位的16章,有关处世方式的20章。处处关联社会、注重人事。要之,《老子》一书,以实用为主,是中国古代一部以阐述实用政治哲学与处世哲学为主要内容的著作。

      司马迁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说:“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韩非“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又说:“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非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属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司马迁认为老子之学是申不害和韩非刑名法术之学的渊源,所以将老子与韩非同传,充分肯定老子著作中实用的政治内涵。班固的《汉书·艺文志》说的更加明白:“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王南面之术也。”班固此论自然是着眼于《老子》书中所体现出来的君王治国安民和独尊之术,可谓深得《老子》之旨。《老子》一书所体现出来的君王南面之术主要包括守尊保位之法、清静安民的无为政策和以慈治民的方针等。

一、君王守尊保位之法

      君王为万民之长、国之至尊,不仅可以号令天下,更能生杀予夺。正因如此,君王之位也是众人觊觎的宝器。如何能够久处尊位而不被众人觊觎,正是人主所关心的问题。老子从天道与自然现象中找到了答案。

      首先,君王应处卑而保位,即甘居“下流”,不为天下先。对此老子有一段十分精彩的表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1]大江大海之所以海瀚阔大,是因以它们能处于卑下的地位,致使百川归之,以成就其深邃与无边,为百谷之王。由此联系到人间的君王们,居君王至尊之位不能以言骄人、凌驾于众人之上,更不能独占天下之利,显露自身的优势。使人看不到为人主的好处,但又能心悦诚服。如此则使人不争,更无生命之忧。老子所谓的“不为天下先”,并有是说作为君主不以身作则,不勤于民事,而是要求君主不能断天下之利,有能将天下视为己有。否则便是“权重”,便是“争”,于是也就有了被众人觊觎的理由,从而会招致杀身之祸。为此老子把天下的君王划分成三种等级:“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之豫之;其次,畏之侮之。”[2]在老子看来,身处至尊,一统天下,但天下百姓竟不知有国君的存在,是因为他虽有治理天下的大功,却不居功,虽处尊位却不图名与利,虽号令天下却不以天下为己有,这种人君才是最好的,也是最值得效仿的。而倍受百姓爱戴、称赞的君主只是第二等的,因为他们虽然勤于民事,有治理天下之才,却太过看重名誉与地位,无形中显出了君王的尊贵,所以会引起众人之争,为自己招致祸患。最坏的君王是那些用淫威来恐吓百姓从而招致天下人怨恨的暴君。在老子书中,虽没明确提出君王应为人民公仆的观点,但却透出了反对个人崇拜、独占天下之利、视天下为己有的进步思想。

      其二,作为一个君主应以退为进,以贱得贵。老子从自然中悟出了刚与柔、盈与虚、贵与贱、先与后之间的辩证关系,并将它们运用在处世方略上,为君王谋划出一套处尊保位之术。首先要君王外显柔弱之性,以柔胜刚,因“人生之柔弱,其死坚强。万物草木生之柔脆,其死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3]所以刚强为下而柔弱为上,柔弱可以胜刚强。其次要以贱保贵,作为一个君王,驾驭八荒,统率百姓,拥有万物,生杀予夺,为人类之极尊。因权力太大,居功自伐,往往会滋生骄横情绪、暴戾之气,为人所恶,使君位不保;又因地位过尊,万人瞩目,成为众人争夺的对象,如此则身危;金玉满堂而又不能长守之,必有患得患失之忧,拥有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这就要求君王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不争。“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4]更重要的是人君应以贱为本,受天下之垢,老子云:“侯王无以高贵,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5]自称孤、寡、不谷,目的在于时刻提醒自己虽处尊位但却要有谦卑之心,这便是“受国之垢”、“受国不祥”,“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6]什么叫“垢”、“不祥”?《庄子·天下篇》引老子语云:“知其雄,守其雄,为天下豀;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取独后,曰受天下之垢。”[7]从此来看,老子所谓的“垢”,便是柔、辱、耻、后、下,守雌为了称雄,后人是为了先人,处下是为了居上,故大海能藏污纳垢,所以有容,所以深邃而阔大。所谓“不祥”便是自称孤、寡、不谷(不善)。因为处垢,因为不祥,故天下众人不争,君王才能永保尊贵之位,高枕无忧,是谓“不争之争”。

二、治国安民之术

      老子不仅为上层统计者谋划了独尊之术,同时也阐述了治国安民的总体策略与方法,形成了一套“清静自正”、“无为而治”的安民理论,并构想出“小国寡民”的社会模式。

      老子治国的主要方略在于安民,安民在于清静无为。老子云“道大、天大、地大、王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8]王者为人民之长,在宇宙中居“四大”之一,但与道、天、地相比却又等而次之,所以他要效法道、天、地。老子正是把天道运行的自然规律引入到君王治国中来,从而形成了清静无为的治国思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9]大道运行,天覆地载,万物自生自灭,形成盛衰更迭、生死相继的自然规律,而天地无情,不因万物繁荣昌盛而欢欣、而居功,也不因为万物衰败死亡而感伤、而自责。圣人治国正是要效法天地,君临天下目的是为百姓的生存创造条件,使他们得以温饱,以自然之性去适应生活,然后随其生灭。不扰民、不教民、不誉不罚、不宰不杀,功成而身退,这便是“无为而无不为”。可见老子的“无为”是在于顺应天道,“行不言之教”,然后众生各得其性而自生,以达到“无不为”的效果。对此,老子有一段概括的说明: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以此:天下多忌讳,而人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物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人自化;我好静,人自正;我无事,人自富;我无欲,人自朴。”[10]

      老子所说的“忌讳”、“法物”便是禁令与刑法之类,“利器”、“伎巧”则指智慧、奇思、技术之类。法令与智慧、百巧不足以治国,相反只能祸乱国家,使天下多事。因“民之难治,以其多智。”[11]据此老子提出了所谓的愚民政策:“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知者不敢为,则无不治。”[12]老子认为对于百姓来说,不要让他们明白道理,更不能使他们聪明,有远大的志向,而只能使他们填饱肚子、身体健壮即可。因聪明才智是治国的“利器”,只能由君王来掌握,不能让百姓拥有,否则就会使天下大乱,不可收拾。

      老子主张以“慈”治国,以善待人。天道讲的是平衡,“损有余而补不足”,但人世间却不是如此,反其道而行之,“损不足,奉有余。”[13]致使社会上产生严重的贫富不均的现象,天下之财集中在上层统治者、投机商等一小批人手中,老子在描述这一现象时说:“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14]由于君王吏治不修,不理朝政,使社会黑暗,田地荒芜,仓库空虚,民不聊生。而另一方面,达官贵人们身穿丝绸,腰佩利剑,吃遍了山珍海味,家中有取之不尽的财货。老子愤怒的说:这是强盗在向人们夸耀抢来的财物。以“盗”来比统治者,将矛头直指上流社会。正由于为政者的巧取豪夺,才使百姓挣扎在死亡线上,导致人民反抗,甚至铤而走险:“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有为,是以难治。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轻死。”[15]在老子看来,百姓无以为生,责任在于统治者无限度的剥削;百姓不服管理,是因统治者无事生非;百姓铤而走险是因为没办法生活。这一切都是由上层社会一手造成的。这与孔子所说的苛政猛于虎异曲同工,真是一针见血。

      同时老子还反对战争,主张和平。因为战争给人们带来的是灾难而不是幸福,战争意味死亡、毁灭、悲哀与痛苦。所以对于战争,老子的态度是严谨的:不敢为主,只是为客;宁愿退尺,而不敢进寸。他说:“以道作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在,荆棘生。”[16]在反对战争这一点上,老子与孔子、孟子是一致的,但他们之间又有所不同,孔、孟主张以德服人、以礼服人。但老子虽反对战争,却并没有完全放弃战争,只不过是不主张首先发动战争,在不得已的时候还是要用战争来自我防御的。所以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17]因主张安民,反对战争,所以呼吁诸侯国之间和平共处,大国对小国应谦逊,小国应事奉大国,各得其所。

三、对老子政治哲学两点看法

      老子的思想体系是一种典型的政治哲学,而这种政治哲学是建立在其自然哲学之上的,是对自然规律的感悟、总结、深发与运用,其哲学本身充满着思辨色彩。虽然他对“道”的解说可谓是“玄之又玄”,让人无法把握,但他对看到了万物的对立统一与相互之间的联系,这正是他将自然哲学转化为实用的政治哲学的基石。在大自然中他看到了万物、万象的对立统一、相辅相成:“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18]自然界是如此,人世间也是如此,福与祸、尊与卑、贵与贱、得与失、进与退、誉与毁、美与丑无不相反而又相成。由此老子形成了他的一套处世与治国哲学:处卑保尊,以贱得贵,以退为进,以无誉而求无毁,以不居而求不失,以无为而达到无不为。老子不讲天人合一,但却处处以自然论人事,以天道明人道,把“人”看成是大自然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虽然老子哲学尚未形成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但他的哲学思想却是辩证的,并在辩证中闪烁着唯物的光芒。

      在政治主张方面,老子以其超凡的睿智和独到的慧眼,看到了社会的种种弊病,并由此总结了一套治国方略,以安民为目的,从而引发出许多令人深思的政治观点:无为而治、小国寡民、轻税减赋、损有余而补不足、不倡导战争、不对百姓滥用刑罚、大国小国和平共处,如此等等都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

      但老子毕竟是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上古哲人,在他的思想中不可避免地存在着时代的局限性:

      其一,老子只看到当人们都掌握了文化与知识之后,便会为非作歹,扰乱社会,使君王不能够控制他们。但没有看到文明与智慧是人类赖以发展的阶梯,是社会进步的标志,所以害怕文化的传播,坚持他的愚民政策。他的理想是,只有统治者是文化与智慧的拥有者,而广大的百姓都应是一群白痴,只会“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无忧无虑,无知无识。他是想让人回到纯自然的状态中去,与自然界的万物共生,成为纯自然状态下的“人”:没有思维,也没有欲望,更没有仁义、道德、伦理、纲常。君王对百姓的统治正如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牧养着一群温顺的羔羊,只有服从而没有反抗。因为“羊”绝没有去抢夺“主人”之位的道理,如此则君位极尊,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便可太平。当然老子的精心设计只不过是一厢情愿,人之所以为人,与动物有本质的区别,人是自然万物的灵长,从告别“兽性”而成为“人”之时起,便与文明结缘,学会了刀耕火种,学会了如何去捕获猎物,学会了群居,在生活实践在获得了丰富的智慧,这是他们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本素质,正因如此,他们不是“羊”,更不会心甘情愿地回到“自然”状态中去。

      其二,老子所幻想出来的“小国寡民”的社会模式同样是不切合社会实际的。姑且不说它不符合历史发展规律,就是在当时社会背景下也不能立足,在弱肉强食的秦秋时代,大国环伺之下“寡民”的“小国”是没有安然生存的可能性的。也许正因为老子反对国与国之间无休止的争战和兼并,才用“小国寡民”、和平共处来息战止争,这不过是想与虎谋皮而已,“小国寡民”不但不能阻止战争,反而为大国创造了更加有利的兼并之机。

 

参考文献:

[1]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66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267-269

[2]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17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68-69

[3]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76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294-295

[4]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22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92-93

[5]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39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157-160

[6]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78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302

[7] 王先谦,庄子集释[M],北京:中华书局。1987:294

[8]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25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102-103

[9]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5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22

[10]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57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229-232

[11]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65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264

[12]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3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15-16

[13]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77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299-300

[14]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53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211-222

[15]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75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292-293

[16]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30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119-120

[17]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31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125

[18] 朱谦之,老子校释[M],第2章。北京:中华书局。1984:10

 

Lao zi : The way of how to be an emperor

JIN Rong-quan

               (Dept.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Xinyang Normal University,Xinyang 464000,China)

 

Abstract: Lao zi built his own natural philosophy in the comprehension of nature; What’s more, he demonstrated personal matters with it and then turned it into the practical political philosophy. Its nucleus is the way of how to be an emperor, including two main contents: One is the way of how to be honorable and how to protect the position; the other is the stratagem of how to govern the nation. To be humble is to be noble; to be dishonorable is to be honored, and to retreat is to advance, which is the way of how to be respectable and how to protect the governing position. Taking comforting the people as the best policy, governing by doing nothing, strengthening in fool and wit, reducing taxes, abolishing penal laws and being against wars are his stratagem of governing and comforting the people. Lao zi’s philosophy is a kind of dialectical philosophy, his stratagem of governing is both historic progressive and limitative.

Key words:  Lao zi’s philosophy; the way of how to be honorable; the stratagem of governing; progress and limi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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